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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目鱼 -- 刘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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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知道吗?世界上有一种叫做‘鲽’的鱼,它的眼睛长在身体右侧。”蝶问,清澈地笑着。 “你知道吗?世界上有一种叫做‘鲆’的鱼,它的眼睛长在身体左侧。”平问,笑得很明亮。 在美丽的传说里,鲆和鲽需要相互贴着游泳,才可能洞察四周的情况,浪漫的悲哀。
(一) 平和鲽从小就在上海。青梅竹马。 平是个温柔体贴的男孩,蝶是个聪明漂亮的女孩,他们一起读小学,上初中、高中,考上了同一所大学,学同一个专业。似乎天造地设的一对。 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心。 平如其名,人淡如水,不善言语。 蝶亦如其名,性格外向而开朗,深的系内外男生仰慕,拜倒其石榴裙下者不计其数。蝶不以为然。 那年情人节,下着雨。 一把伞下的两个人,在雨中漫无目的的走。雨丝轻柔,轻搔平露在伞外的半个肩膀。 “我……喜欢你。”平把头压得低低的,下巴埋在衣领里,面色通红。 蝶不语,半晌,只轻轻伸出手,扶住平攥着伞柄的手,向平那边推了推。 对二人来说,那天过后的每一天都是甜的。 平有时会很郁闷,一言不发,蝶便牵着平的手在无人的街上闲逛。 “想什么呢?”蝶问。 “没什么,只是想,你真的爱我吗?” 蝶闭口不答,只是翘起嘴角莞尔一笑,而后替平系上领口上的口子。 风吹乱蝶的头发,也吹乱平的心 (二) 平最爱和蝶去逛水族馆。 平喜欢艺术,而蝶喜欢童话。 水族馆的鱼们色彩斑斓,平说:“真漂亮。” 女孩子的嫉妒很难捉摸,她们会吃一件衣服、一个汉堡、甚至一个戒指的醋。 蝶问:“你说,是鱼漂亮还是我漂亮?” 平笨笨地说:“你漂亮。” 蝶脸上飘过一丝绯红,扭身观看水族箱。 轻粉色的珊瑚放肆地舒展着枝桠,一群黄蓝相间的小丑鱼在枝桠里懒洋洋地游着。一群银色的鳕鱼悠闲地游过,在灰白的沙质水底留下斑驳的痕迹。一切一切,都让人感到安逸。 “那是什么?”蝶指着池底的一条椭圆形的灰色小鱼问。 “那是……一条鲆鱼。比目鱼的一种,两只眼睛长在身体的左侧,”平说,“在传说中,鲆鱼只有和眼睛长在身体右侧的鲽鱼贴着游,才能在弱肉强食的海洋里生存下来,否则,死亡随时可能从背后降临。 蝶出神的望着那条一动不动的鲆鱼。说:“多可爱的小鱼啊。” “蝶,告诉我。”平突然俯下身子,把嘴凑到蝶耳边,“你真的愿意做一条鲽鱼,和我这条鲆鱼相伴一生吗?” 蝶睁大那透明的两潭秋水,微微点了点头。 (三) 毕业后,蝶留在上海,平去了新疆。老天总要捉弄人。 平和蝶约定,一定要保持联系,感情这条线不是距离可以拉得断的。 平在新疆的居处较暗,这使平本不高亢的情绪更加低沉。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令平烦躁不安,直到收到蝶的第一封信,才知道那东西叫思念。 蝶在信中说,她同样为思念所困扰,说她就像一只孤独的鲽,没有鲆,没有另一双眼睛,没有勇气,没有生命的另一半。 平回信说让蝶不要害怕,他相信分开总是暂时的。尽管写着自恶化的时候平的心在下雨,但想到自己是蝶的“生命的另一半”。干涸的嘴角便弯出一弧微笑。痛苦,并快乐着。 几个月后,蝶的第二封信到了。 蝶说自己很忙,抽不出空来写信。信中写的是蝶的惆怅,信封里装的,是一封失落,一份迷茫。 平回信时心情很好,因为他被获准五个月后调回上海。他的纸面上快速舞动的笔掩不住激动的心情。因为这一鲆一鲽,又可以相依在一起,走过这一生了。 三个月后,蝶寄来了一封短信,上面有她的手机号,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下车之后给我打电话,我去车站接你。” 平觉得世界顿时失去了什么。拆开信封时沸腾的心情此时一荡而空,剩下的几个水泡在心里沉闷地破裂,发出浑厚冗长的声音,在平空荡的心里回射出无数回声。平怅然。 他原以为蝶会高兴得睡不着觉,会写来一封热得烫手的信。 平把一年里蝶写给他的三封信展开来,摊在桌上,在灯下一遍一遍地读着,直到深夜。 把信收起来的时候,平无意中把信拿起,掠过灯光,几个圆形的亮点显现出来。 那是泪痕。 只有第一封有。 (四) 平在回上海的火车上。 平心乱如麻,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忧伤。 到站了。 平下了车,没有急着给蝶打电话,而是去了最近的水族馆。买了一条鲆鱼和一条鲽鱼, 还有一个如水晶般晶莹透明的小缸。 平在水族箱里看到一对比目鱼,一鲆一鲽,相依相随。两条鱼的尾部都与众不同的嵌着一块显眼的红色斑纹。他想要,老板说不行,这是展品。 平端了自己那一缸鱼,回到火车站门口。拨通了蝶的手机。 好久,那边一声懒洋洋的“喂——”,伴着嘈杂的音乐声。令平的心紧抽一下。 “我是平,我到了。” “平!你回来了!好,就在车站门口等我,OK?噢对了,一会儿给你介绍个新朋友,叫塔。” 那边挂断了。 “塔?”平暗酌,“好怪的名字。” 不久,一辆崭新的鲜红色跑车停在了火车站门口,平的面前。一个漂亮的女孩向平招手,平认出了,她是蝶。 “上车啊!”蝶笑道。 平不言。 “你就是蝶的好朋友平吧?自我介绍一下,我叫塔。”蝶身边那个开车的漂亮男孩一笑,露出整齐洁白的一排牙齿。 “你是……” “我是蝶的男朋友啊!”他还是露着一排白牙。 哐—— 玻璃缸在地上碎成了渣,两条鱼在水泊里无助地甩着尾巴,挣扎。 蝶的笑冻结在脸上,眼里闪过一丝惭愧。 (五) 平找了个地方打小工,租了一间简陋的小房子住。 平不时到火车站边的那个水族馆去,看比目鱼,看那对红尾比目鱼。只是,看一次,平的心就痛一次,痛到麻木。 那水族箱里的一切还是平静,只是和红尾鲽相依的不再是那只红尾的鲆了。 平和蝶失去联系好长时间了。 平说:“比目鱼分两种,一种叫鲆,一种叫鲽。鲆鱼双目生于体左,鲽鱼双目生于体右,传说鲆鲽必须相贴而行……” 平对蔚蓝天空中凝结的白云说。 “选择等于放弃,选择一个,等于放弃另一个。” 平对自己说。 (六) 平凡的夜总有不平凡的事。 平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。手机响了。 “平!平!”蝶带着哭腔的声音。 “怎么了?”平关切地问。 “眼睛!我看不见了!”蝶哭出来了。 “什么!你在哪儿?!”平针扎了一样跳起来。 “二……二院,眼科……1……105室。”蝶已泣不成声。 平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二院,在105市门口被大夫拦住了。 “病人需要安静。”医生一句话。 平无语而退,隐闻室内传来啜泣的声音。 “大夫,大夫!”平拉住一个刚从105室出来的医生,“里面的病人……怎么样?” 医生轻轻摇头:“角膜炎,急性,两只眼睛一起。发现太晚了。致盲是……十有八九了,除非……” 平急切地问:“除非什么?” 医生从鼻梁上摘下眼镜,擦了擦:“除非什么?电视里没看过吗你,角膜移植。里面是你什么人啊?!” 平颤了一下,低声说:“我的……朋友。” 平回到家里,躺在床上发呆。 平说:“我不能让她的两潭秋水就这样干涸掉。”
平在医院,心乱如麻。 “我给105市的病人捐献角膜。”平说。 医生抬起头,诧异地望着平。 “小伙子,给别人捐了角膜,自己就看不见了,你可要想清楚啊!” 平本来乱着的心,又乱了一分。不过他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。 “好吧,我带你去办手续。”医生站起身。 办手续时,平的心还是乱着,他只知道在自己要写名字的地方写上名字。什么都不想看。
手术前,平注射了麻醉药,推向手术室,朦胧中,他努力争开眼,在经过105室时,房里推出一张床。 “让我,再看她最后一眼。” 平闭上眼睛之前,看到的是她身上盖的被子。
手术很顺利。 醒来后,平就离开了。 (七) 平从此以后便成了盲人。 平还是每天出去散步,拄着拐杖。 蝶和平又早已失去联系了。 拐杖轻击在地上,噔、噔,声音敲在心上,噔、噔…… 平平均每星期要去一趟火车站边的水族馆,他虽是个盲人,但水族馆老板每次都很热心地招呼他。 平每次都问:“没有和红尾鲽在一起。” 半年过去。 平每天都说:“一条比目鱼是活不了的,两条在一起才能游动。” 平又来水族馆了。 平问老板:“那条红尾鲽呢?” 出人意料:“在水底躺着。” 平一惊,而后轻叹一声。 平走在街上,脚踩在盲道的凸起上,一种莫名的失落涌上心头。 “比目鱼分两种,一种叫鲆,双目生于体左,一种叫鲽,双目生于体右。双鱼背贴背方可出游……” 平默念。 突然,一个熟悉而又苍老了许多的声音飘过来。 “比目鱼,其实分三种,还有一种叫鳎,鳎的双目生于身体两侧,鳎,不需要鲆或鲽的帮助,它有完整的生命……” 平浑身一战,把脸转向声音的方向。 “是你吗?鲽?” 声音越来越近了。 “平,我对不起你。” 蝶抓起平的手,放到自己脸上。平感到滚烫的液体滑过手背。 “你哭了。”平说。 “没有,下雨了。”蝶擦了擦眼睛。 (八) 蝶告诉平究竟发生了什么。 原来,平其实把角膜给了塔。 平这才想起,自己在整个过程中根本没看过接受角膜人的名字。也没见到人,他一直以为自己把角膜给了蝶,而蝶利用了平,塔的眼睛好了,却看上了另一个女孩,不久,塔和蝶分手了, 蝶泪如雨下。 蝶说:“我对不起你,是我害了你。” 平说:“过去就过去了,不提了。” 蝶说:“你……还可能接受我吗?” 平说:“每一条鲆鱼都需要一条鲽鱼。” 蝶说:“你真的原意?” 平说:“只要你不嫌心灵的另一半没有窗户。” 蝶咬着下唇说:“没有窗户,我可以开一扇。” 平无语,蝶无言。 (九) 三年后的一天,火车站边的水族馆。 “你知道吗,世界上有一种鱼叫做鲽,它的双目生于身体右侧。”一个带着墨镜的女人说。 “你知道吗,世界上有一种鱼叫做鲆,它的双目生于身体左侧。”一个带着墨镜的男人说。 女人叫蝶,男人叫平。 蝶把一只眼睛的角膜给了平,从此,他们共用一双眼睛。 “走吧,回家。”蝶挽起平的手。 “等一等!”老板追出店门,“这个给你们。” 是一对红尾比目鱼。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后记 上帝造人时,把人劈成了两半,一半成了男人,一半成了女人。于是世界有了爱情。 上帝造比目鱼时,把它也劈成了两半,一半成了鲆,一半成了鲽,然而上帝打了个哈欠。于是,世界上有了鳎。 我不知道鲆和鲽是否必须相依。 我不知道急性角膜炎能否致盲。 我不知道平怎么糊里糊涂把角膜捐给塔的。 我拼命地在暗示,目的在于让平的故事前后不矛盾。 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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